在村里上小学时,我们要经过一个无人看守的铁路道口。在火车经过时,这个道口没有封路的栏杆。在路的两边大概一两百米远的地方,树有两个交通灯。灯绿色时,表示一时半会儿火车来不了,灯是红色,火车可能很快就要来了。红灯亮后一会儿,火车就会出现在视野中,随着一声长长的呜声,轰隆隆的经过。有的火车很长,速度也不快,会经过很久,我们会停下来数有多少节,绿皮的客车一般十多节,最多 20 多节,而全黑的货车,拉煤,有时候还是油罐车,印象里会长很多,40多节的都有。现在看来,这种路口似乎挺危险。但那个时候却是我们的乐园。

我们并不特别在意那个交通灯。一般即使它是红色,只要看不见火车,我们就会迅速的通过。或者即使能看见火车时,估摸着能过也就迅速的通过了。除非距离实在太近,或者本身已经有火车通过,我们才会停下来等。我清楚的记得有一次老师和我去我家家访。那时候我们特别期待家访,也不是期待家访本身,而是因为不论到谁家家访,老师都会带一沓作业本送给他。那天说好晚上放学和我一起回家,我们走到铁路路口时,火车似乎因为某种原因,正临时停车,停在那里,大货车,正好停在中间,从左右望去,都好远望不到头。虽然车厢与车厢之间有缝隙,胆子大的还想着从那里面爬过去,但也说不准火车什么时候可能就开了,再加上老师在场,所以大家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等。不知道等了多久,反正到我家天都黑了。

有时候我们会见到铁路工人,他们似乎都长一个样。带着醒目的安全帽,上面镶着个矿灯,手里一根挺长的拐杖状的铁棍或铁锤,斜背的一个大帆布包。据说是满满一包工具,各种大扳手,锤子等。似乎我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在铁路上干过,因为他也有这么个帆布包。他们顺着铁路沿线走过来走过去,各处敲敲打打,偶尔他会停下来,加固一下枕木的螺丝。我对铁路上的枕木一直有点意见,因为他的间距让一直让我很不爽,一开始这个间距似乎太长,一步跨不过去。等长大了一点,这个间距又太短,一步一步的特别憋屈,一下跨两步也不太舒服,印象中就没存在过一步正好的时候。那时也很少见水泥枕木,都是那种在油中浸润多年黑不拉几的木头,夏天太阳毒辣时,这种木头还朝外冒油,赤脚踩上去烫得要蹦起来。铁轨下面的石头也比较特殊,似乎这些石头都比较脆,而且大小都差不多,长相也比较丑,拿手里玩也不太趁手,而且那个石头似乎常年充斥着一种味道,所以大家也并不是很待见。

上学时,有些小伙伴回家就会沿着铁路线一直走,他们有时候走铁轨左边,有时候走右边。所以,哪怕火车正在呼啸着,他们也能从铁路旁边的小路走。一度我很羡慕他们,因为如果遇到火车正在通过时,我们只能等着,而他们就可以走。等到火车通过了,再随便那里跨过铁轨就可以了。

铁轨因为常年火车通过,所以非常光滑,有时候我们玩泥巴时,需要把泥巴敲成非常平整的形状,就会在铁轨上敲敲打打。偶尔也会在上面轧各种东西。但轧东西本身对于我有一些心理阴影存在。因为有一次火车没来之前,我们在铁轨上玩耍,高年级的孩子把铁轨下面的小石头整整齐齐的在铁轨上排上了两排。看见火车要来了,我们就退到一边。这时他们告诉我,到时候火车来了,遇到石头可能会翻掉。这时我心里非常害怕,想着如果我们把火车弄翻了,怎么跟爸妈交代。但时间又来不及让我去把这些石头清掉,于是只能再往后退远一点,试图跑远。这时火车呼啸而来,唰的一下就把石头给碾碎了,我也就不跑了。而火车通过时,他们还朝车轮底下扔石头。有时候正好落在铁轨上,立刻被车轮碾得粉碎,变成了一抹烟尘。后来住在铁路边的小伙伴们告诉我,铁轨上放石头没事,有些火车第一节会有个小铲子,一些处理不了的石头就会被铲走。所以有一段时间,过了铁路之后,我还会停下来,等着火车经过,盯着第一节车轮,想找到那个铲子究竟在哪,遗憾的是一直没亲眼见过。想想那时好像我们还不算特别的顽劣,因为大家最多也就丢石头在车轮下,确实没发生过对着火车窗户扔石头的现象。

铁路上轧各种金属是我们的最爱。那时候有一部动画片叫做《降魔勇士》,里面的女主人公的武器是一个星星状的飞镖,叫做星星铁。我发现一个这样种镖的做法:找一块圆形的铁片,使用那种修剪树枝的剪子,把它剪成六芒星。然后再把每个角磨尖,这样就变成了一个飞镖,夹在手指上,以旋转手法打出去,能够深深的嵌入木头里面。但圆形的铁片不太好找,后来我发现,啤酒瓶盖展开后就是一个完美的圆形。所以我收集了好多好多这样的瓶盖,但需要用锤子将锁住瓶口的褶皱细致的锤开。锤起来也挺麻烦,找不到一个很好的设备和工具,成品也不算特别的平整,所以这种飞镖一开始卖相不太好看。后来有一次我看到几个小伙伴在铁路上轧钉子,把钉子平放在铁轨上,等火车过去再去捡起来,这钉子就被压成了扁扁的一条,一个袖珍小宝剑的形状。而把钉尖的那部分好好打磨一下,那就变成了非常非常时髦的武器。我突然想到我的啤酒瓶盖也可以放在上面压一下。于是放学后我们等火车,放了几片,等火车过去后,只在附近找到了一片,剩下的都找不到了,小伙伴坚信是被铲子铲走了,而这一片是因为比较薄,铲子没发现。而这一片就成了我珍藏的星星铁。为了给它剪出完美的形状,我找了一张纸,用圆规画了圆,做出了完美的六角形,然后把它贴在这片铁片上,用剪刀细细的剪了出来。这个星星帖让我好好嘚瑟把玩了一阵,但是后来也不知道哪儿去了。

大家特别是男孩子最喜欢玩的还是逗火车。所谓逗火车是指在路灯变红,并且能看见火车时,在铁轨上,面对着火车来的方向蹦啊跳啊,做出各种鬼脸。等火车马上就要压过来的时候,迅速的跑到一边。那时火车见到这种样子,通常会喷出大量的蒸汽,我们叫做火车撒气。这是警告我们不要再这样玩,但我们会把撒气的大小当做自己的荣耀。通常撒气撒的远的能够喷出几百米。路上有人就会被上下淋得完全湿透。但我们自有办法,因为路口下面就是一个涵洞,通常我们逗完火车之后就藏到涵洞里面,有时候藏晚了也会被喷个透心凉。据我们观察,并不是每辆火车都会撒气,那些绿皮的客车,似乎脾气意外的好,不会撒气,黑头大烟囱的货车,则有很大概率会撒气。每个人都有自己判断的一种方式,似乎说烟囱高的气性更大,如果逗完火车不藏起来,而火车也没有撒气的话,那是一个值得吹嘘好久的资本。

有一次,我们成功的逗了火车,也成功的藏了起来。火车那次撒了大气,喷出了几百米。然后路上干活的人们,包括远处开店的人们都成了受害者。好多东西都被打湿了。我们笑着闹着跑远了,惹来了一连串的咒骂,还有好些人追着说要打我们,那天似乎路上的鸟雀都格外聒噪,在一起骂我们。最后一次玩这个游戏是和一个低年级的同学一起,逗完火车,我们跑到涵洞里藏了起来,他傻傻的呆在那一动不动。于是被喷的衣服完全湿透,号嚎大哭。实在没办法,我们只好把他送回家换衣服,被他家长臭骂了一顿。因为送他回家,我们那天迟到了。而且还被他告诉了老师,在老师的棍棒教育下,我们才老实了。

读完小学三年级时,我们学校被合并了,合并后村里的小学只上到 3 年级,4-6 年级要到乡里的小学。到乡里的小学走另一条路,或翻山, 或沿着水渠,再不用经过铁路了。又过了几年,村里小学完全停办了,铁路也据说增加成了双轨,加上了栏杆。孩子们也少了很多,课余生活也丰富多了,逗火车就属于大家听都没听过的节目了。